一条诈骗短信，牵出两千万人面临过的共同困境：信息被泄露了，却不知该找谁算账。网购、订票、办会员……我们留下的手机号、身份证、家庭住址，但凡有一个环节“漏”出去，换来的可能就是没完没了的骚扰电话，甚至精准到让人后背发凉的诈骗话术。
比起“受没受害”，更让人无力的是——“到底是谁泄露的？我该怎么证明？”
案件引入：一条诈骗短信，如何撬动两家知名企业？
2014年10月，庞理鹏委托助理鲁超通过去哪儿网（北京趣拿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运营）订购东航机票一张，订单登记了庞理鹏的姓名、身份证号，联系人及报销信息为鲁超及其尾号58的手机号。购票次日，庞理鹏尾号49的手机号突然收到一条短信，称其所订航班因“机械故障”取消，短信中准确包含了起飞时间、降落机场、航班号等行程信息；而鲁超的手机并未收到类似短信。东航客服随后确认航班正常，并提示该短信系诈骗。
庞理鹏认为，自己的手机号与确切行程只有趣拿和东航掌握，遂将两公司诉至法院，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一审法院（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2017年3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撤销一审判决，判令趣拿公司、东航分别在其官网首页以公告形式向庞理鹏赔礼道歉（连续三天），驳回其他诉讼请求。该案入选最高人民法院第一批涉互联网典型案例，被称为“航班信息泄露第一案”。
侵权责任认定的三重革新：整体画像、高度盖然性与过错推定
（一）零散信息拼出“整体画像”：个人信息也能按隐私权救济
法院认为，公民的姓名、电话号码及行程安排等事项属于个人信息。但在大数据时代，原来单个的、孤立的、可以公示的个人信息，一旦被收集、提取和综合，就完全可以与特定个人相匹配，形成某一特定个人详细准确的整体信息。庞理鹏被泄露的姓名、尾号49手机号、行程安排等，其中行程安排无疑属于私人活动信息，应作为隐私信息保护。这些零散信息拼合而成的“整体画像”，因包含隐私而整体上成为隐私信息，可通过隐私权纠纷一体寻求救济。
（二）不必自证“是谁泄露”：高度盖然性即可锁定责任
这是本案最关键的一笔。法院指出，从收集证据的资金、技术等成本看，作为普通人的庞理鹏根本不具备对东航、趣拿内部数据管理是否存在漏洞进行举证的能力；客观上，法律不能也不应要求他证明“必定是”某一方泄露了信息。在两公司均未证明涉案信息泄露归因于他人、黑客攻击或庞理鹏本人，且法院排除其他泄露可能性的前提下，结合本案证据，足以认定信息泄露系被告导致。换言之，消费者只需证明“我信息泄露了、且你有高度可能掌握并泄露”，无需自证“铁证”。
（三）疏于防范即认定过错：企业的安保义务不可推卸
法院强调，东航和趣拿作为各自行业的知名企业，一方面因其经营性质掌握了大量个人信息，另一方面亦有相应能力保护好消费者的个人信息免受泄露，这既是其社会责任，也是其应尽的法律义务。本案泄露事件的发生，是由于航空公司、网络购票平台疏于防范导致的结果，因而可以认定其具有过错，应承担侵权责任。本案虽仅判赔礼道歉，但已为先前的“驳回全部诉请”翻盘，确立了信息控制者的归责逻辑。
法院在典型意义中明确：基于合理事由掌握上述整体信息的组织或个人，应积极地、谨慎地采取有效措施防止信息泄露；任何人未经权利人允许，都不得扩散和不当利用能够指向特定个人的整体信息。
律师实务风险提示与维权建议
1.对个人信息处理者（平台、企业、物业公司等）
落实安全保障义务
应当根据个人信息的种类、处理方式与风险，采取分类管理、加密、去标识化、权限控制、应急预案等措施，从源头防止泄露。
发生泄露立即补救并通知
发生或可能发生泄露、篡改、丢失的，应立即采取补救措施，并通知履行个人信息保护职责的部门和个人，告知风险与可采取的减轻危害措施。
守好“守门人”责任
大型平台还应建立健全个人信息保护合规体系，定期发布社会责任报告，对严重违法处理信息的平台内经营者停止提供服务。
2.对个人信息主体（消费者、业主、用户等）
第一时间固定证据
保存诈骗短信、骚扰通话记录、订单与授权截图，避免事后无据可查；同步向平台与12321举报。
用过错推定维权
权益因信息泄露受损时，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九条，由处理者自证无过错，无需自证其过错，举证负担显著减轻。
主动行使删除权与索赔
信息被泄露或违法处理的，可要求删除；造成实际损害的，可依据第六十九条主张赔偿，必要时向法院起诉。
用好行政投诉渠道
向网信、工信、市场监管等部门投诉违法处理行为，或请求消费者组织介入；侵害众多个人权益的，人民检察院及法定组织可提起公益诉讼。
结语
信息泄露，从来不是“认倒霉”的理由。技术放大了便利，也放大了风险，但法律的武器始终握在普通人手里——过错推定让举证的天平向弱者倾斜，删除权与赔偿请求权为权益兜底。对掌握我们信息的企业而言，安保义务是不可推卸的底线；对每一个普通人而言，敢于留痕、敢于投诉、敢于对泄露说“不”，才是数字时代最实在的自我保护。守住信息，就是守住自己的生活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