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引入
生成式人工智能进入视听内容生产后,微短剧的制作周期与成本结构发生变化:剧本可由模型扩写,分镜与画面可批量生成。效率提升的同时,一个前置问题浮现:主要由人工智能生成画面与伴音的成片是否受著作权法保护,他人改换剧名后整体搬运又侵害哪一项权能。
甲公司系专业从事微短剧策划、制作与网络发行的企业。2026年年初,该公司借助人工智能工具辅助创作完成47集微短剧《云上××》,总时长约1小时并依法完成备案。该剧上线仅一天,甲公司即发现乙公司未经许可更改剧名,将全部剧集搬运至其平台账号下播放并插入商业广告,遂以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为由起诉,请求停止侵权并赔偿损失。
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画面与伴音主要由人工智能工具生成的微短剧能否构成视听作品,改换剧名后完整搬运的行为应归属于哪一项著作财产权。
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认为,创作人员完整参与了剧本策划、文案撰写、分镜提示词设置、素材选定、片段甄别、剪辑排布、细节修正及字幕匹配等全部环节,投入了连续性、实质性的智力投入,对成片的表达具有完整的预见性与控制力,人工智能工具仅为技术手段,故涉案微短剧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视听作品。乙公司未经许可篡改名称后完整搬运并通过插播广告获利,侵害了甲公司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因双方均未举证证明实际损失、违法所得及权利使用费,法院综合涉案短剧时长、传播范围、上线热播时段、侵权持续时间、侵权主观过错等因素,判决乙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2万元。一审判决后双方均未上诉,判决已生效。
本案系湖北省首例人工智能微短剧著作权侵权案,由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于2026年10月公布,《法治日报》2026年10月28日报道。
焦点分析
(一)作品属性:判断落点在人的智力投入,而非工具属性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2020年修正,2021年6月1日施行)第三条规定:“本法所称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并在第六项列明视听作品。要件为独创性与可表现性,创作工具不在其中。
争议由此转化为举证问题:画面与伴音由模型输出时,如何证明独创性来源于人。本案法院把创作过程拆解为可验证的环节:剧本策划、提示词设置、素材选定与片段甄别、剪辑排布与字幕匹配,逐一考察创作人员的取舍。其提炼的标准有二:人的参与是否具有连续性与实质性,人对最终表达是否具有预见性与控制力。前者解决有没有人的创作,后者解决人的创作是否及于成片表达;二者具备,模型即退居工具地位。法发〔2026〕10号《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第(十二)条亦以使用者的明知为担责前提。
(二)行为定性:改名不产生新作品,完整搬运落入信息网络传播权
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使公众可以在其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同款第十四项规定,改编权,即改变作品,创作出具有独创性的新作品的权利。两项权能的分界在于是否产生新的独创性表达。
乙公司的行为包含两个动作:更改剧名,以及将全部剧集搬运至自己的账号下播放。改名只触及名称标识,未改变人物、情节、画面与台词,不构成改编;完整搬运使公众可以在其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作品,落入信息网络传播权的控制范围。著作权法第五十三条第一项将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行为列为侵权行为。
改名的意义不在于改变定性,而在于暴露主观状态:将他人作品换上自己的标题对外提供,客观上切断了作品与权利人的联系。若搬运时一并删除或者替换了署名,还可能触及署名权与保护作品完整权。
(三)赔偿确定:法定赔偿的适用前提与低额判赔的成因
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因此受到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难以计算的,可以参照该权利使用费给予赔偿。第二款规定,权利人的实际损失、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权利使用费难以计算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百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的赔偿。第三款规定,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
本案适用第二款:双方均未举证证明实际损失、违法所得及权利使用费,法定赔偿因而是唯一可用的计算方式。法院列明的时长、传播范围、上线热播时段、侵权持续时间与主观过错,分别对应作品的市场价值、传播利益的挤占程度与行为的可责性。
2万元应放在这一框架内理解:涉案作品时长约1小时,上线一天即被搬运,传播范围与广告收益缺乏证据支撑,法院在五百元至五百万元的区间内选择了较低位置。本案未适用惩罚性赔偿:该制度以补偿性基数为前提,而本案基数由法定赔偿酌定,加重赔偿缺乏适用基础。
实务指引
(一)对人工智能内容制作者
1.建立创作过程的证据档案。承办法官明确提示,应留存剧本文案、提示词底稿、生成记录、原始工程文件与首次发表凭证,并记录每批生成的时间与参数。
2.提前固定权属。微短剧不属于电影作品、电视剧作品,依第十七条第二款,其著作权归属由当事人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由制作者享有;与编剧、剪辑、配音等人员签约时应写明归制作方。
3.发现侵权后即时固定证据。侵权方可以随时改名、下架、删除链接,应以时间戳或者公证固定账号主体、播放数据、广告位及改名前后的对照。
(二)对传播者与平台经营者
1.不以改名为规避手段。作品的同一性取决于表达而非名称,改名后整体搬运仍是对同一作品的传播。
2.核验授权链条。授权文件只约束签约双方,不能对抗真实权利人,上线前应核查授权方是否为著作权人或者有权转授权的主体。
3.收到通知后及时处置。平台应及时删除、屏蔽、断开相关链接并保留记录;消极不作为会使自身从不知情转为应当知道。
(三)对代理此类案件的律师
1.先定权能,再定诉请。起诉前应判断被诉行为对表达的利用方式,是复制、发行、改编还是信息网络传播,权能错配可能导致诉请与查明事实不符。
2.举证重心前移。作品属性依靠创作过程证据,赔偿数额依靠许可费、同类交易价格与侵权获利。依第五十四条第四款,权利人已尽必要举证责任而账簿、资料主要由侵权人掌握时,可申请法院责令其提供。
3.应对人工智能生成即无版权的抗辩。该抗辩混淆了工具与创作,可用创作过程证据回应;第五十九条第二款则要求被诉侵权人举证已获许可或者存在不经许可即可使用的情形。
结语
人工智能改变了内容的生成方式,未改变著作权法的判断框架。作品受保护,是因为其中凝结了人的选择;传播构成侵权,是因为未经许可占有了他人的选择。本案三个焦点共用同一尺度:看行为,不看形式。过程即权利,改名不构成豁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