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启研究|以房抵债协议签订后,工程款还能否“回头”主张?——从一则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看以物抵债的”债务更新”与”新债清偿”之分野

案件引入

近年来,房地产行业资金面持续承压,以房抵债成为开发商清偿工程款的高频操作。对施工企业而言,接受以房抵债往往出于无奈——与其拿不到钱,不如先锁定资产。但房子毕竟不是现金,一旦抵债房产被查封、无法过户,施工企业能否”回头”主张原工程款债权,就成了决定其生死的关键问题。

本案即是一起典型纠纷。某施工企业与某房地产开发企业签订住宅项目供电工程施工合同,工程竣工结算后,发包人尚欠部分工程款。双方遂就其中一笔欠款签订《供应商抵房协议》,并配套签署《商品房买卖合同》《车位使用权转让协议》,约定以四套房屋及相应车位作价折抵。协议中明确载有”本协议生效后债权A(拟抵房屋总价款)与债权B(合同项下拟抵债权)抵销完成””不得再向债务人主张拟抵债权”等表述。协议签订后,其中两套房屋及车位已依施工企业指示过户至案外第三人名下,剩余两套则因被另案查封而未能办理转移登记。

施工企业多次催要工程款未果,遂起诉主张剩余工程款七百余万元及经济损失;开发企业则抗辩称,以房抵债协议已明确”抵销完成”,该部分债务早已消灭。

法院经审理认定:案涉《供应商抵房协议》系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不仅对抵债房屋的房号、车位号、面积、抵顶金额等要素作出了具体确认,且部分房屋车位已完成过户,结合协议中”抵销完成””不得再主张”的明确约定,应认定双方已作出债务更新的意思表示,即在抵顶金额范围内,原有工程款债权债务关系已经消灭。据此,法院对开发企业关于该笔款项已通过以房抵债清偿的抗辩予以采信,仅判决支持抵顶范围外的剩余工程款及相应资金占用损失,驳回施工企业的其他诉请。

一句话概括本案裁判要旨:签了以房抵债协议,房子没到手,还能不能回头要工程款——答案取决于协议怎么写。

焦点分析

1.规范起点:以物抵债协议生效后,旧债并不当然消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确立了以物抵债的基本规则: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自意思表示一致时生效;债务人履行以物抵债协议后,相应的原债务同时消灭;债务人未按约履行,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不履行的,债权人可以选择请求履行原债务或者以物抵债协议,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

这条规则的默认立场是”新债清偿”——新债与旧债并存,旧债只有在以物抵债协议实际履行完毕时才归于消灭。之所以如此设计,是因为以物抵债本身是债权人作出的让步,若因债务人违约反而让债权人丧失原有债权,显然有失公平。因此,司法解释把”选择权”留给了债权人。

2.真正的分水岭:当事人是否有”债务更新”的合意。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第二十七条在赋予债权人选择权的同时,保留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例外。这正是本案的关键所在。

    以物抵债在实务中存在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构造:一是新债清偿,即以物抵债协议为原债务之外新增一种清偿方式,旧债并不消灭,债权人可在债务人违约时”回头”主张原债权;二是债务更新(又称债的更改),即以新债务替代旧债务,旧债务自协议生效时即归于消灭,债权人只能依新债主张权利。

    两者的区分标准,核心在于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本案中,法院之所以认定构成债务更新,依据有三:其一,协议文本使用了”抵销完成””不得再向债务人主张拟抵债权”这类具有终局性、消灭性的表述;其二,双方对抵债标的的房号、车位号、面积、抵顶金额等要素已作具体明确的确认,具备可独立履行的新债内容;其三,协议已部分实际履行,部分房屋车位依债权人指示过户至第三人,表明双方确系以”交付房屋”替代”支付现金”。

    三点叠加,法院认定双方已明确作出以新债替代旧债的合意,债权人因此丧失了选择请求履行原债务的权利。

    3.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部分履行不影响”更新”的整体认定。

      本案中有两套房屋因查封未能过户,施工企业据此主张抵债未完成。但法院并未因此否定债务更新的效力——抵债协议的标的是一个整体,部分履行状态恰恰印证了新债的成立与可履行性。至于未过户部分,属于债务人违反以物抵债协议的履行问题,债权人应依据抵房协议主张违约责任(如赔偿损失、支付违约金),或在符合条件时主张解除协议,而非径行回归原工程款债权。

      4.救济路径的转向:从”要工程款”到”要违约赔偿”。

        债务更新一旦成立,债权人的请求权基础即发生根本转换:其可主张的不再是原合同项下的工程款,而是抵房协议项下的履行请求权、违约损害赔偿请求权或解除权。这一转换在实务中影响巨大——原工程款债权可能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且可主张逾期付款利息;而转为抵房协议项下的违约赔偿后,优先受偿权无从附着,损失范围与举证难度也会随之改变。本案判决支持的是”抵顶范围外的剩余工程款及资金占用损失”,对抵顶范围内的442万元,施工企业的救济只能另寻路径,这正是代价所在。

        实务指引

        第一,签约前:把抵债资产”查个底朝天”。

        接受以房抵债前,务必对抵债房产进行尽职调查:是否存在抵押、查封、预告登记、网签备案或”一房二卖”情形,是否已被纳入开发商其他债权人的执行标的,项目是否已完成初始登记、是否具备办证条件。本案中抵债房产被另案查封,直接导致过户不能,若签约前完成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与涉诉涉执行检索,此类风险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前置识别。

        第二,签约时:条款措辞是真正的”生死线”。

        这是本案最核心的警示。若希望保留追索工程款的退路,务必避免在协议中出现”债务抵销””债权债务关系消灭””原债务不再主张””抵销完成”等终结性表述。更稳妥的做法是,在协议中反向明确:”本协议系为清偿原债务而订立,原债务于抵债房产实际完成产权转移登记(或实际交付并办理完毕过户手续)后方在相应范围内消灭;债务人未按约履行的,债权人有权随时主张原债务。”同时注意《商品房买卖合同》《车位使用权转让协议》等配套文本的表述与抵房协议保持一致,避免配套合同中的条款被解释为消灭旧债。

        第三,签约时:同步设置”兜底条款”与”加速到期条款”。

        即便出于谈判地位限制无法完全排除债务更新表述,也应争取加入以下保障:一是约定明确的履行期限与过户期限;二是约定若因查封、抵押等原因导致房屋在约定期限内无法过户的,债权人有权解除抵房协议并自动恢复主张原工程款债权;三是约定违约金或损失赔偿的计算方式,为后续主张违约救济预留依据;四是要求开发商股东或关联方提供连带保证、质押等增信措施。

        第四,履约中:催告与留痕缺一不可。

        司法解释第二十七条以”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不履行”作为债权人行使选择权的前提。因此,发现房屋无法过户时,应立即以书面形式发送催告函,载明履行期限、履行要求及逾期后果,并通过EMS(注明内件品名)、企业邮箱、微信等可留痕方式送达,妥善保存回执与送达记录。切勿长期口头催促而不留书面痕迹,否则可能在诉讼中因”未经催告”而陷入被动。

        第五,争议发生后:选择请求权基础要精准。

        起诉前应先行研判抵房协议的性质,据此确定诉讼请求。若协议未作消灭旧债的特别约定,可径行主张原工程款并同时主张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若协议已被认定构成债务更新,则应转向主张抵房协议项下的违约责任或解除协议并要求赔偿损失,避免像本案原告一样因请求权基础选择不当而被驳回。必要时可主张”备位诉请”,但需注意备位诉请的提出方式与法院的释明规则,避免程序上的瑕疵。

        第六,延伸提示:关注税务与财务处理的连带影响。

        以房抵债在税务上通常视同销售与债务清偿的双重交易,涉及增值税、土地增值税、契税、印花税等,且抵债房产的入账价值、发票开具主体与开具时间均需提前安排;若最终转为违约赔偿,已缴税费的转回与损失列支也应有预案。建议在签署抵房协议前同步听取税务与财务意见,避免赢了官司、亏了账。

        结语

        法律尊重意思自治,也因此在以物抵债领域给了当事人极大的安排空间——但这把尺子既保护债权人,也会因债权人的一句”抵销完成”而收回其退路。对施工企业而言,签订抵房协议绝不是”签个字拿房子”那么简单,每一个措辞都可能决定日后是”拿着房本”还是”拿着判决书却执行不到”。审慎评估、精细起草、及时催告,是把以房抵债从”无奈之举”变成”有效清偿”的三道保险。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6 分享